4月13日晨,随两架民航包机落地武汉天河机场,今年首批130名中国籍涉赌诈违法犯罪嫌疑人从柬埔寨押解归国。

在此次中柬联合行动中,警方捣毁多个位于柬埔寨西哈努克市的网络赌诈窝点,中国公安部宣布,此次行动拉开了两国警方联合打击涉赌诈违法犯罪的帷幕。

武汉天河机场,警方从柬埔寨押解归国的犯罪嫌疑人。南都记者蒋小天 摄

长期以来,柬埔寨网络赌博、非法洗钱、人口贩卖等黑灰产业链猖獗。早在2019年,在中国政府的推动下,柬埔寨前首相洪森曾于当年8月18日下令停止颁发网络赌博执照,次年1月1日全面禁止网络赌博。两国当年开展为期一年打击跨境赌诈联合行动,大批中国籍嫌疑人移送归国。

“818禁赌令”后,柬埔寨国内博彩业部分转入地下,部分改做网络诈骗。2023年以来,中缅双方联合打击网络电诈力度之大引发国际社会关注,2023年9月,中柬双方亦联合发布公报,提及深化两国国家及地方警察在打击跨境赌博、电信诈骗等执法领域的务实合作和能力建设。有业界人士分析称,这或将意味着中柬双方打击跨境赌博、电诈进入新阶段。

冉冉升起的赌博新城

作为亚洲为数不多允许合法开设赌场的国家,博彩业在柬埔寨的历史由来已久,早在16世纪,首都金边即有中国人经营赌场的记载。但博彩业真正在柬埔寨大放异彩,仍始于东南亚国家如泰国、菲律宾先行打击博彩业之后。

因社会动荡经济贫困,柬埔寨在前任首相洪森治下于20世纪末发力博彩业,早年间,柬埔寨官方对此持支持态度,营业许可很容易,监管也很宽松,低税率、低廉的劳动力价格,由此让赌博淘金热涌入柬埔寨,改变着一个又一个城镇。

此次中柬专项行动中提及的西哈努克(又称西港)本是一个小渔村,2016年,西港被柬埔寨列为经济特区,受“一带一路”等政策影响,后逐渐成为中国在柬埔寨的投资中心。伴随制造业、旅游业和博彩业的扩张,至2018年,西港的工业总产值达3.2亿美元,十年内翻了两番。作为柬埔寨仅次于首都金边的第二大城市,赌客又将该地称为东南亚的澳门。数据显示,至2019年,柬埔寨批准的169张赌场牌照中,91张都在西哈努克,至2020年,当地赌场数量已超过百个。

西哈努克之外,公众更为熟悉的柬埔寨首都金边,则拥有多家合法经营的赌场,包括目前柬埔寨最大规模的综合性赌场——金界娱乐城(NagaWorld)。早前,中国乒乓球国手张继科被爆涉赌,粉丝晒出的行程单显示,他曾于2019年期间多次往返北京和金边。

柬埔寨金边拍摄的落日 新华社/美联

公开消息显示,金界娱乐城隶属金界控股(NagaCorp),由马来西亚富商曾立强创立,于 2006 年在港交所上市(股票代码:03918.HK),是柬埔寨目前最大的博彩业和酒店业运营企业,也是柬埔寨唯一的上市公司。

曾立强是较早于柬埔寨投资的马来西亚商人,早在1995 年,金界公司已在柬埔寨境内湄公河上经营赌船。2003 年10月,生意开始从河上转移到陆上。目前公司主要业务是在金边经营综合娱乐度假村。值得一提的是,金界控股持有柬埔寨皇家政府于 1995 年 1 月 2 日授予为期 70 年的赌场经营牌照,在2045 年底之前享有金边市方圆 200 公里范围内的独家赌场经营权。

近年为吸引更多客人,合法的实体赌场大多开通网络业务,金边、西哈努克均拥有大量的网络赌诈园区。数据显示,柬埔寨博彩业的客人主要来自泰国、越南、中国,三者超过其接待客人的五成以上。过去几年间,澳门博彩业受官方监管趋严,调整经济结构,强调“多元化发展”,近年一批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澳门博彩业“大佬”被抓,如澳门太阳城集团董事长洗米华、演员安以轩的丈夫澳门博彩中介龙头德晋集团实控人陈荣炼因涉嫌在内地开设赌场、实施跨境网络赌博被捕,澳门博彩业的中介人体系被列于强监管之下,在此背景之下,柬埔寨更是成为赌客的天堂。一份证券分析报告指出,原本澳门中介人贵宾博彩需求外溢至东南亚地区,越来越多的赌客出于新鲜感或追求更好的体验而尝试中国澳门以外的其他赌场。

“澳门没有贵宾厅了,柬埔寨还有,中国客人可以来这。”一位柬埔寨旅游社人士曾对媒体表示,相比澳门,柬埔寨赌场没有规定赌场内赌桌和角子机的数目上限,博彩公司随时可以因应需求增加赌桌数量。

据柬埔寨官方数据显示,2018年,柬埔寨国内的正规赌场总数已达150个,超过中国澳门和美国拉斯维加斯。仅以2023年前半年来看,柬埔寨的商业博彩收入即达1200万美元,比2022年同期增长近16%,亚洲正冉冉升起一座新赌城。

网络博彩的秘密

博彩业让柬埔寨各方获益匪浅,但伴随网络赌博的猖獗,跨国劳工贩卖、非法洗钱、性剥削等困扰国际社会的难题日显,西港等城市更因赌客、黑帮、蛇头等势力一度陷入治安混乱。中国外交部因此为公民发送前往柬埔寨的安全提醒。与此同时,柬埔寨大量专门针对中国公民招赌骗赌的赌场据点泛滥,中国公安部国际合作局二级巡视员赵万鹏曾对媒体表示,跨境赌博每年使中国大量资金通过非法渠道外流,不仅破坏金融安全,也让公民家破人亡。

在中国政府的推动下,柬埔寨前任首相洪森于2019年8月18日以保障国家安全和公共秩序为由,下令全面停止颁发网络赌博执照。洪森曾公开表示,一些有牌照的在线赌博运营商操纵赌博结果,并威胁那些无法偿还赌债的人。

2019年9月27日,中柬执法合作协调办公室在柬埔寨首都金边成立,中柬两国警方展开持续一年的联合行动,提升打击跨国犯罪的效率,数百名涉嫌网络诈骗的中国籍嫌疑人被押送回国受审。

近期,中国长安网报道了一起此次专项行动中警方侦破的特大跨国网络赌博案件,揭示了柬埔寨网络赌博的秘密。

据报道,在上述特大跨境网络赌博案中,袁某某自2016年前往柬埔寨与柬埔寨太子集团相关利益合伙开设针对中国大陆公民的网络赌博公司,后逐渐发展成以袁某某为首要分子、多成员的跨国网络赌博集团。犯罪集团利用网赌App,内设麻将、斗地主、捕鱼、炸金花、抢庄牛牛、德州扑克、龙虎等赌博游戏,并设置有充值、提现等入口,同时通过后台管理可以控制赌客输赢的“水位”比例,并能查看统计每天累计充值、兑换、营收数据等情况。

调查显示,该赌博集团的主要获利方式有三种,一种是“税收”,赌客只要在赌博游戏上参赌,就会按照赌客每局赢钱金额的5%抽取费用;第二种是“兑换”,赌客提现时按照提现金额的2%收取手续费;第三种是控制输赢“水位”,运营部门通过游戏管理后台设置了25%至35%的比例控制输赢,确保赌场每天有营收获利。

该APP平均每日充值赌资可达人民币几百万元,高峰期时充值赌资达人民币数千万元,犯罪集团至案发时共非法获利人民币50亿余元。

近期,中国长安网公布该案进展,二审判决结果显示,全案共计追缴赃款及不动产价值5亿余元,124人犯赌博罪、“帮信罪”等已分别被法院判处7年至6个月不等有期徒刑。

庭审现场 据中国长安网

颇为微妙的是,因该案直指柬埔寨的著名企业太子集团,引起国内外媒体的高度关注。“太子集团”是柬埔寨家喻户晓的企业,由陈志2015年创建,集团业务覆盖柬埔寨的购物中心、超市、银行、赌场、公寓甚至打车软件和餐馆。

陈志1987年12月16日出生于中国福建,2014年加入柬埔寨国籍,据其称发家得益于舅舅给予200万美元进入房地产。2017年,陈志已成为柬埔寨内政部顾问,职位等同副国务秘书。2020年起担任时任柬埔寨总理洪森的顾问。

此前还有媒体报道,北京市公安局2020年间侦办的专案正在追查太子集团是否涉跨境赌博和非法洗钱。针对涉嫌跨境赌博、非法洗钱等传闻,太子集团曾公开发声,矢口否认指控,称这是犯罪分子冒用了太子集团的名义所致。

“禁赌令”后超40万中国人离境

柬埔寨官方对博彩业的态度一直颇为微妙,直到2019年开始转变。自洪森当年颁布“818禁赌令”后,柬埔寨持续加强对博彩业的监管。据了解,目前柬埔寨政府仅颁发两种博彩业执照,分别是赌场和博彩。对于网赌,则不颁发营业执照,不允许在柬埔寨营业,而根据柬埔寨现有法律,柬埔寨本国人不得进入赌场。

在“818禁赌令”之前,仍有不少人对强力监管持观望态度,但当年9月13日启动严打行动,一举端掉西港当时规模颇为瞩目的网络赌博园区——长城科技园,抓获四百余人,其中多数为中国人,一些园区内的人称这次是“动真格”。

实际上,早在2019年下半年开始,柬埔寨的一些人就嗅到了风声,大幅撤离柬埔寨。2020年1月,据柬埔寨移民局发言人Keo Vanthan宣布,因旅游淡季和网络禁赌令,约有44.7万中国人离境,包括持有长期护照的人。

2020年底,柬埔寨政府颁布《商业赌博管理法》,2021年发布新赌场牌照法规,进一步加强管理柬埔寨境内经营的合法赌场,包括大幅提高设立赌场的门槛和费用等。

2022年9月,柬埔寨政府针对网络赌博等非法活动成立特别委员会,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打击非法赌博活动,洪森还警告,将对打击非法赌博活动失职的官员撤职处理。在严打之下,短时间内当局清查了数百个非法涉赌窝点,但警方表示仍有一些窝点还在暗中运营,他们将与西港及其他省政府合作继续开展严打。

过去几年间,柬埔寨当局曾多次组织专项行动清扫网络赌博、电诈窝点,并谋求国际警务合作严打涉赌诈犯罪,部分诈骗集团将大本营转移至缅北和阿联酋迪拜等地。

但诸如西哈努克赌博之猖獗,让柬埔寨当局也无可奈何,官方数据显示,在西港从事网络赌博的人少说也有10万人。柬埔寨全国打击非法赌博工作组组长宋坡曾公开称:“人实在太多,当局抓不完,也关不下,所以呼吁网赌公司自行解散。”

2023年,中缅双方联合严打电信网络诈骗,缅北电诈园区几乎遭遇清剿。值得关注的是,2023年9月16日,新华社全文刊发《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柬埔寨王国政府联合公报》(简称《公报》)。提及不断深化两国国家及地方警察在打击跨境赌博、电信诈骗等执法领域的务实合作和能力建设,有观察人士指出,这是柬埔寨打击跨境赌博、电诈进入新阶段的标志。

2023年9月,柬埔寨新任首相洪玛奈访华,中国领导人在与其会面时,也都提到了“打击网赌、电诈等跨境犯罪”问题。

2024年4月13日,今年首批130名中国籍涉赌诈违法犯罪嫌疑人被湖北公安从柬埔寨押解回国,公安部国际合作局副局长高俊义再次表态,始终对跨境赌博零容忍,还将持续严厉打击跨境赌博违法犯罪。

采写:南都记者蒋小天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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